《新经济导刊》

2011/5/1 0:00:00

发布时间:

浏览次数:

0

新经济导刊:专访日本经济研究专家白益民 经济地震启示录

出处:《新经济导刊》 2011年第5期

 

    

        相比之下,中国企业如果出现问题,银行肯定是极力讨要,最后把企业掏空。这也是中国的窘境和矛盾所在。

  地震与核危机对日本经济、中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到底造成多大影响?面对电力、通讯、交通、物流的中断,日本企业为何能够沉着应对?日本企业的立业基因是什么?中国企业从中又能学到什么?中国社科院日本经济学会理事白益民为我们另类解读。
 

  日本地震,中国危机

  《新经济导刊》:据您了解,地震对日本经济、中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造成多大影响?

  白益民:地震刚发生时,对日本经济影响不是很大,当时核危机还没有出现。地震发生在日本东北部地区,不是日本的经济重心。只有东芝、索尼等一些电子企业在那设有工厂,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因为这些电子企业在全球产业链中处在核心地位,生产高端的系统芯片、闪存芯片,因此会影响全球产业链,当时就传出消息,IPAD、IPHONE等产品的供应出现短缺。

  而随着核危机的出现,造成影响的扩散,加上核辐射有持续的时间,其衰变期有个过程,这将影响人们正常的生产生活。这就不仅仅是地震问题,核危机造成很多经济活动不能正常进行,人的活动受到限制,动力恢复不了,必然对其本土经济产生很大的影响。

  核危机对日本的进出口贸易也有一定的影响,对海鲜、渔业等有打击,当地农民的收入会受影响,而这部分农民的比重在日本不是很大。但日本是最大的粮食和食品进口国,饲料工业、玉米、大豆等都是100%进口,小麦也是90%进口。只有大米是自给自足的,但也有部分进口,不影响内部生存的需要。此外,交通运输的中断也会对物流产生一定影响。

  我们所有人看问题,都是冲着日本本土来看,很少有镜头转移:震后日企在中国的工厂在干嘛,日企在金砖四国的工厂的镜头如何,其在全球工厂是否正常运转?我们谈日本经济,往往只看日本本土经济,而忽视了其全球的经济作用,整体布局。

  看完《三井帝国在行动》一书后,大家都会感到震惊。日本企业最近10年不声不响,有些品牌甚至退出中国市场,中国企业反而动静很大。但事实上,很多中国企业的产品,用的都是自己的壳,而核心的东西还是日本生产的。日本在中国表面是让出了品牌,其只要掌握核心的零部件,就能掌握供应链。地震后,中国企业才感到产业链吃紧,对日本企业依赖那么强。

  2010年,中国对日本的贸易逆差是556.5亿美元,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出口不少东西,日本也从中国进口不少东西,为什么这么大逆差?中国出口的产品多是低端,而日本卖给中国的产品大都是核心零部件,附加值很高。中国从国际上获得的贸易顺差,最后都回到日本了。

  《新经济导刊》:2010年,中国GDP首次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二。此前,日本在这交椅上坐了近40年。这些又能否说明什么问题?

  白益民:日本GDP在下降,为什么?实际上,就像一家公司,其产值下降了,但利润率却在提高。真正的价值是以利润率乘以产值算出来的,国家的财富同样如此,就是用GDP乘以国家的利润率。中国实际上是GDP在增长,而利润率在下降,中国的财富没有增长,也就没有后续发展能力。虽然我们的产业规模在扩大,但产业没有升级,仍是高耗能在支撑着经济增长,石油价格还在上涨,国家整体还有利润吗?3月份统计数据出来了,第一季度贸易出现逆差,说是因为资源涨价,中国额外付出了480亿美元。

  GDP不是衡量国家财富的标准,真正衡量国家财富的标准是国民生产总值(GNP)。日本GDP虽然在下降,但其在海外部分资产在膨胀,其国内和海外部分加起来,每年也有百分之十几的增长,但没人关注,没人报道。事实上,在2002年以后,我们就看不到关于日本GNP的报道了,因为媒体不敢报道,真的统计出来吓你一跳。而关于中国GDP的报道很多,关于GNP的报道则很少。中国的产值实际上要减去外资创造的部分,因为中国企业在海外基本没什么创收。前几年出海的企业,被赶回来很多,有些即便走出去,但至今不成功。如果用GNP衡量,中国国民财富是在下降,这意味着国民收入上不去,工资上不去。

  但我们又没有办法,只能再靠外资来输血,这样就形成恶性循环。如果外资一撤,中国经济后果不堪设想。过去三十年,中国不断地引进外资,但总该有个头吧?引进外资是用来干嘛的?若出现危机,可以用来解救。但我们不能不断依赖外资,对外国资本的依赖度增加意味着国民财富被不断抽血,但如果我们自身有造血能力,自己的资本能够运作,何不自己运作?我们看日本经济的发展,能够形成内循环,把外资排挤出去,并能够在海外投资。

  比如,我们看温州的GDP可能在浙江并不是最多的,但看看温州人在全世界、全中国赚钱吗?到处都是他们的产业,他们的炒房团、炒煤团,为什么?因为温州大部分人出来做生意了,他们都是老弱病残在家守着,GDP当然上不去了,消费也上不去。日本同样如此,日本企业都在外面赚钱,所以本土GDP上不来,它们把本土很多重工业搬到中国来,用中国的资源、能源来扩大,虽然扩大的是中国GDP,但它能够赚钱,为什么要把产业放在本土?
 

 

  债务危机与金融软肋?

  《新经济导刊》:日本财务大臣野田佳彦表示,此次用于震后重建的追加预算规模可能会超过政府在1995年阪神大地震后为支持国内经济而投入的资金。而据报道,日本财政本身已经入不敷出,债务占GDP比重已经超过200%,这是否会加剧恶化?

  白益民:日本财政资金投入主要到抢震和震后重建。华尔街看到日本地震有些幸灾乐祸,说日本的政府的债务已经200%多了,意思是日本没救了。实际上是华尔街的那帮对冲基金在做空日本,目的是为了抄底日本的产业资本。在华尔街的眼里,日本企业的股票都是被低估的,做空后更低,正是抄底机会。包括与美国相关的机构如世界货币基金组织等评级机构都给日本降级了。实际上,这些事,在东南亚金融危机的时候,他们都干过。

  按道理日元应该汇率下降,但奇怪的是,日元依然坚挺,现在汇率仍上升。在外界做空日本的时候,日本的海外财团资金也在回流,他们也在抄自己的底,等于阻击华尔街。实际上,日本财团手里不缺钱,所以日本的金融一点也不脆弱。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日本独善其身,在2009年,日本还能够抄底雷曼:野村证券几亿美元收购了雷曼亚洲和欧洲业务,三菱UFJ还买了摩根士丹利20%的股权,三井住友金融集团也准备收购高盛,尽管没买成。此次日本地震海啸的危机,基本财团资金回来就能够解决问题,而政府的投入是引导性的,起到心理的信心提振作用。

  这两年,我们好像听不到日本清理债务的声音了,为什么?因为在2005年,它们就基本清理完了。日本是以牺牲金融保护产业为目标,当时它们没有着急清理不良资产,而是扶持产业继续做强、做大,当危机一过,这些产业不但没散,而且能够大量赚钱,这些持股方金融机构自然坏账就消失了。因此不仅谈不上日本逝去的十年。反观过去的十年来,日本财团早在海外(澳洲、欧美)大量购置资源、购置矿山。而在中国,企业如果出现问题,银行肯定是极力讨要,最后把企业掏空,这也是中国的窘境和矛盾所在,因此我觉得真正失去十年的其实是中国。

  《新经济导刊》:我们感觉,金融业在日本只是作为一种工具,没有作为独立的产业来发展。很多报道说金融业是日本的软肋?

  白益民:日本是产业立国,金融只是润滑剂,它们不是用钱来玩钱生钱。主导日本经济的是经团联,经团联的会长都是出自大企业集团,比如工业企业集团的头、社长等;而控制美国经济的是华尔街,是那些金融家,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中国则是国资委与人民银行这两个体系。日本的经团联跟国资委差不多,但它们是国民资产管理委员会,因为它这些财团是民间资本,不是国有资本,也不是私有资本。虽然以前是家族资本,但二战后被美国人清理掉以后,现在都是职业经理人,职业经理人也不像华尔街那样暴富,他们拿的是序列工资。正是因为它们是集体所有,所以日本企业发展起来没有形成贫富分化。而中国基本上就是两个对立的关系,要么是私有,要不就政府所有。更何况,现在的中国企业还不是国有,而是官有,中国的集体所有制企业都被消灭了,很多企业搞MBO,最后都变成个人的了。
 


  瞄准日本财团

  《新经济导刊》:在我们采访过程中,很多日企表示地震对其本身影响并不大。日本产业界具备哪些特质,使它们在危机处理中表现得如此沉着?
  
   白益民:毕竟拖了这么久,日本地震对日本经济是有影响,但相对不大,也不至于崩溃。实际上,财团的体制是个稳定器,这些企业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命运共同体,如果其中一家企业死了,对其他企业也不好。日前传出,三井住友及另两家日本银行考虑为东京电力提供2万亿日元作为紧急资金。因为东电的大股东就是这几家财团的金融机构,此外,东电的很多反应堆都是东芝、日立等做的。东电最惨的时候股票跌了近80%,但在其股票跌后,财团内马上就会去收购这些股票,它们都是捆绑在一起的,不至于垮。

  在全球化之后我们才发现,国家财富的概念不能以领土衡量。我在《瞄准日本财团》一书中,站在体制模式的角度写得很清楚,就是日本财团。日本有六大财团:三菱、住友、三井、第一劝银、富士和三和。一个财团相当于一个国家,这些国家没有领土界限。大家并不知道财团内部很多关联企业之间是如何进行产业链分工和协作的,也不知道它们的金融和产业是如何结合的,金融与商业是如何结合的,产业与商业是如何结合的。

  《新经济导刊》:三井财团下有哪些知名企业?企业之间是如何协作的?

  白益民:三井财团下知名企业,如东芝、丰田、石川岛播磨(其掌握日本的航天及核电设备技术的核心,二战前,轻型航母也出自这一企业)、商船三井(日本最大的物流企业),王子制纸(世界最大的造纸企业)、东力世界(最大的高端纺织面料企业)、三井住友银行(日本第二大银行)、中央三井信托、三井海上保险等,三井财团实际上是个大的金融控股集团,可能大家都知道东芝、丰田,但很少人知道三井。

  财团旗下各企业间是独立,但它们之间互相交叉持股,产业链上互相分工、共同合资。比如丰田汽车中有些核心零部件来自东芝。在财团的体系中,它们是利益共同体,战略联盟的关系。在日本的财团体制下,某个领域的产品技术能够应用到更多领域。比如东芝,在高铁上能看到它的产品,在核电站也有它的产品,在芯片领域也能看到它的产品,在装备制造业也有它的身影。它们的技术能够渗透到产业的各个方向,在大小不同行业几乎通吃。但在中国,如果是高铁技术,只能应用在高铁范围内,因为系统是独立的。日本的金融、通信都是封闭的状态,但水平都比中国高很多。就是因为在财团体系下,技术很容易实现产业化。

  《新经济导刊》:财团内部产业链会有分工协调,财团之间是不是竞争非常激烈?

  白益民:现在,财团之间的竞争正在模糊化,财团之间也有很多融合。原来它们有很多竞争,当时全球化程度没那么高的前期,财团之间在海外和国内竞争。当它们面对外部比如中国企业、美国企业的竞争时,它们的财团之间出现了更多的融合,比如三井住友,在金融方面融合在一起成立了三井住友银行,三菱和三和有合作,而富士和第一劝银也有些融合。现在,日本财团之间的框架不像之前那么清晰了,特别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之后,日本财团进行了产业链的重新分工组合,清理金融债务。

全部评论()